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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重“大院”

□ 李墨 刘俊华 罗欣 谈笑 摄影/佟建国 点击数:

 “大院”生活的家庭标本

 
  “武重在大多数第三代子弟心里,并没有留下浓得化不开的历史感情。即使有一天,它从这里搬走,我也不会觉得生活从此残缺。维系我与大院感情的,除了全家上下十几口武重职工,大概就只有这套3万块钱买的福利房。”
 
平凡的世界
  冬冬捏着鼻子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苦得直往嘴巴里面塞葡萄。“这个月22号就要去台湾学习交流,脸上的痘痘还没有完全消,中药都抓了好几副了。”妈妈邱高萍给女儿添了一碗清火的绿豆汤,有些着急地嘀咕。
  王德矛脸色微醺地歪在沙发上,听着娘俩叽叽喳喳,偶尔插句话。他刚把“的士”交班回来吃完晚饭,时间还不到7点。
  晚上,厂里一个女同事兴致勃勃跑来串门——邱高萍夫妻俩前不久刚拍了一套结婚25周年的婚纱照。在武重这个相对封闭的工业社区,个人的婚纱照被上升为了一件集体分享的物品。尽管拍照只用了300多块钱,仍差不多是邱高萍小半个月的工资。
  大家看到兴头上,邱高萍又从里屋抱出一大摞珍藏版影集,桌上桌下摊了一地。翻老照片是全家的大乐子之一。女同事草草数过后惊呼,“天哪,你们家的影集册子居然攒了16本!照片比钞票还多,都通货膨胀了。”
  “看看看,渡江!我小时候每年都跟着爸爸去试渡,这是武重的传统项目,可惜没参加过一回正式渡江。”冬冬翻出一张旧照片,只见一排穿裤衩的男人齐刷刷站在镜头前,其中一个是略微发福的王德矛。
  在另一张毕业照上,年轻的王德矛穿着一件军装,英武挺拔,站在前排的邱高萍扎着两条短辫,穿一件格子春装,流露出那个年代女生特有的淳朴美。
  照片上打出的一条横幅充满着时代气息:“分手就要在眼前,挽手更觉革命友谊亲”。照片上的日期是1976年7月。
  “他们的‘来电史’我都背得烂熟了。”冬冬坏笑。话说照完那张合影后,王德矛与邱高萍并未“分手”,而是一同下放到了钟祥农村。那一年,他们18岁。
  1980年,两人回城。双方父母都是武重建厂的第一代职工,冬冬的爷爷还曾被派往苏联学习机床制造技术。王德矛与邱高萍以大院第二代子弟身份进武重当工人,也就顺理成章。“那时候能进武重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大院子弟,一种是有权有势走后门的。”
  到冬冬头上,这个庞大的家庭已经繁衍到了第三代。奶奶、外婆两大家子算起来,在武重上班的职工足有十多人。冬冬的伯伯、姑妈、叔叔、姨妈、舅舅,也几乎全在这座大院长大、上学、工作、成家,并一待几十年。
  “就算是现在,武重职工找对象基本靠‘内部消化’的状况,跟几十年前我父母那个时候比起来并没有多大改善,不外乎总是甲师傅的儿子娶了乙师傅的姑娘。每个人的每天8小时都在机器旁度过,没有社会圈子,也基本交不到外面的朋友,想讨个外面的老婆或者嫁出去,除非你走出这里。”冬冬觉得这挺悲哀的。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身边武钢、武锅等重工企业的同学,也过着跟她大同小异的生活。“武钢的嫁给武钢的,武锅的嫁给武锅的。”
  冬冬打趣长辈们说,我们家一窝子都是武重的,聚在一起开个职工代表大会都够了。
 
大院
  “快点快点,李师傅你家儿子峰峰从3楼掉下来了!”当李桂芝努力从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听清楚同事说的话,脸色煞白地拔腿就从车间往家里跑。
  3岁的峰峰因为看《少林寺》“走火入魔”,偷偷爬上大院工地的一座在建房子,学着李连杰的pose从3楼跳了下来……
  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摔断腿的峰峰不仅一滴眼泪没掉,还跟妈妈检讨是自己“功夫”没练到家。“要不为什么别人跳下来都没事,就我摔断了腿呢?”李桂芝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说,“傻儿子,电视里面演的都是假的啊!”
  据说,这件事情当年在大院影响非常大。因为峰峰是1978年刚实施计划生育出生的“特保儿”,厂里上上下下的领导还到医院去探望过。作为同事,冬冬的爸爸妈妈对此事也记忆犹新,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也没有冬冬。
  后来峰峰上中学,电视里热播美国电视剧《加里森敢死队》,李桂芝就再也不敢让儿子看了。
  如今,峰峰的女儿都有3岁了。26年前缝针的那道疤,成了他最深刻的大院“勋章”。
  冬冬小时候不喜欢和院里的男孩子玩。尽管是独生子女,冬冬的童年并不觉得孤单,大院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每天上学,没走两步就到了,放学写完作业,就跟一群小姐妹跳橡皮筋,丢沙包,跳房子。个子高占便宜,冬冬跳皮筋能跳到第7关——1关到脚踝,2关到膝盖,3关到屁股,4关到腰,5关到胸,6关到脖子,7关得举过头顶跳。
  谁家电视里的《花仙子》或者《一休哥》开始了,小伙伴们就搬小板凳扎堆一起看。
  冬天最深刻的记忆是洗澡。每次洗澡,妈妈都要带着她排一个多小时的长队,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吩咐孩子们排队,小伙伴们一手提着脸盆,一手拿着毛巾,排着排着就玩起了过家家,等大人回过神来,队伍排成了一锅粥……
  夏天的傍晚,妈妈下班还会从厂里带些红糖冰块回来,用饭盒或者水杯装着。那是车间给工人准备的消暑品,妈妈舍不得吃,小心装着带回家给冬冬吃。
  冬冬的奶奶姜佰春从厂里退休后,在子弟小学门口摆了个小推车,卖汽水和零食。与其说是为了谋生,倒不如说是为了看住上小学的3个孙子(女)。每天一下课,冬冬就飞奔到奶奶的汽水摊翻零食吃,把班上的孩子羡慕得口水流了一地。
  今天,已经75岁的姜佰春仍守在子弟小学门口,一边卖豆皮、炒粉,一边看管她的重孙子(冬冬二姑妈的外孙)。老人家隔一段日子就要到汉正街去进点副食,除了卖早点,还设了个小卖部。
  六一的时候,老太太给每个小孙子、重孙都发了100块钱红包。过年的时候也发,上了班的孙子都有份,也是一人100块。都是她卖副食一点一点攒的体己钱。
  小学六年级时,冬冬花10块钱买了一盘港台歌手的合辑磁带,认识了赵咏华、刘若英等明星。这是她的第一次流行消费。上初中,陈慧琳火了,她舍不得再花钱,找同学借磁带来听听就很满足。
  而在同一时期,大院外面的一些孩子,正挂着爱华、索尼的随身听,哼着李玟的《好心情》,跳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
  初中语文老师孙玉茹教过冬冬的叔叔、冬冬的表姐,然后又教冬冬。武重大院里的子弟小学或者中学,几代人由一个老师“经手”的故事一大堆。孙老师说,冬冬是他们家当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比她爸爸、叔叔读书强多了。
 
走出“四街坊”
  为了能抢到一间16平米的油毛毡小平房,冬冬的爸爸王德矛付出了一颗门牙的代价。
  刚结婚那阵,听说厂里腾出了一排平房,一些新婚夫妇都去抢,王德矛与一名同事大打出手,被打掉了一颗门牙。“要不是打架把事情闹大了,可能一直都分不到房子。”
  记事以后,冬冬以为她所生活的世界就是由一些“街坊”组成,就如她所住的武重四街坊,一大排住户共用一个厕所。
  妈妈在厨房里用砖砌了一个灶台,上面摆碗筷,下面养鸡生蛋。有一只黄母鸡极其凶悍,常常吓得冬冬不敢回家。
  王德矛和妻子在门前支起一个小摊,早晚卖点拉面、烧烤贴补家用。“突然觉得吃了多年的大锅饭不是那么香了,我们不得不考虑另谋出路。”邱高萍形容当时的处境说。王德矛还抽空去学了驾照,夜里帮人挑土开的士。
  就是在这间用门牙换来的房子里,冬冬一直住到了初中毕业。王德矛从未觉得如此辛苦过。白天上8小时班,下班后马不停蹄接车,一直跑到凌晨4点交班,草草眯上两个钟头,跟着又去厂里上早班。“厂里很多人都在外面兼差,的士司机一大堆都是武重的职工。”
  冬冬很清楚地记得,初中毕业时,爸爸从武重买断下岗了。拿着早点夜宵摊攒下的一点积蓄,加上亲友的拼凑,他买了一辆出租车,转行职业的哥。
  王德矛戏称,自己的称呼实在太多。先是武重“模型铸造车间的王师傅”,后来是“开摩的的王师傅”,“买断下岗的王师傅”,“卖凉面的王师傅”,“卖烧烤的王师傅”,现在是“的哥王师傅”。
  他很难挑出自己最在意哪一个,或者哪一个最触动他关于往事的神经。这条50岁的四川汉子淡淡地吐着烟雾说,我不穿那身蓝工作服在机床堆里打滚已经蛮多年了。
  后来厂里实行房改,四街坊的小屋被拆掉,冬冬一家人搬到位于中北路东亭的武重明珠苑。“如果不是被迫下海跑的士,我们根本买不起现在的房子。”邱高萍感叹说。算上工龄和福利,这套房只花了3万块钱。
  站在80平米的新房,冬冬兴奋地抱着妈妈说:“我终于再也不用跟别人共集体厕所了。”
 

“纽巴伦”帮
  搬进新房的那天,冬冬接到了市重点高中武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她考了560分,超过了重点线12分。
  武重子弟中学跟她一批中考的有150个职工子弟。2个考进了省实验、武汉中学录了3个、十四中4个,那年考上重点高中出来的,统共十来个。其他的孩子有少数进了普高,或者中专,还有的在厂里技校学习技工,继续顺着几代人的脚印留在武重当工人。
  “直到上高中,同学问我家住哪里,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武重的孩子。那之前的15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生活的大院,同学都是武重子弟,谁会问你从哪来啊?”冬冬笑。
  这里的同学再也不是武重的工人子弟了,同学的父母中,有民营老板,有政府官员……“小时候我觉得经理就是最大的官,概念中能赚大钱的那种(大款)。结果高中班上比经理官大的家长一大堆。”
  冬冬说,大院的生活很简单,同学的父母都互相是同事,所以也不会去攀比谁家条件好当大官什么的。
  王德矛开玩笑插嘴说,什么不会攀比?只不过外面的孩子比的是你爸爸当经理、他爸爸是局长,武重大院的小孩子打架时,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说,“你爸爸只是个班长,我爸爸是工长,我爸爸管你爸爸!”王德矛末了加一句,“我是工长。”
  豁然开朗的世界,冬冬第一次听说什么是真维斯,什么是自由鸟。“班上很多有钱同学都穿纽巴伦(New Balance)的运动鞋,还成立了纽巴伦帮。”
  高二那年,妈妈背着她花176块钱给她买了平生第一件名牌货——李宁的运动鞋。冬冬还埋怨妈妈乱花钱。“我喜欢穿运动服,从小到大都这样穿。武重的子弟极少穿什么名牌,也没那个意识。”
 
第三代的背影
  今年24岁的冬冬,正在湖北大学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攻读法学硕士。22日,她要去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参加一个海峡两岸大学生的交流活动。以后,她可能还会游走到离武重更远的地方。
  街坊们啧啧地说,就算扒遍武重全厂2000余职工的孩子,混到冬冬这份出息的,也是凤毛麟角。
  邱高萍的脸上浮现出很满足的笑意。夹着一丝得意。冬冬去台湾,成了全家族的年度风光大事。
  峰峰也是最终没有留在武重大院的第三代子弟中的一个。尽管他们都在这里出生、上学、长大。这些年,峰峰做过服装生意,也在政府部门待过,就是没想过回去当工人的一天。
  冬冬说,其实现在武重并不好进,她一个初中男同学的父亲不幸出了工伤身亡,该同学才破例被允许顶职上去的。对外招人,武重对学历的要求也非常高。
  峰峰不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进武重的子弟幼儿园,他要让她离开大院,上外面最好的幼儿园。李桂芝说,“上,一定要上,孙女每学期500块钱的赞助费我来凑。”
  身为武重社区居委会主任,李桂芝对方圆3854户武重职工住户了如指掌。“这个社区在册的一共有8954个人,没有外来户,是武重职工最集中的居住区。但第三代子弟陆陆续续都奔出去了,我当年也是给我儿子在外面买的商品房。”
  赴台临行之前,冬冬给记者发来一封邮件,她说:
  “武重在大多数第三代子弟心里,并没有留下浓得化不开的历史感情。即使有一天,它从这里搬走,我也不会觉得生活从此残缺。维系我与大院感情的,除了全家上下十几口武重职工,大概就只有这套3万块钱买的福利房。”
  “要说对武重的留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我只是很习惯这样一种生活状态。就像我最喜欢看的《平凡的世界》的书名,在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平凡圈子里,静静地享受简单。所以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于它的方便,于是渐渐地也产生了感情,就像我同样很喜欢武汉这座城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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