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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重“大院”

□ 李墨 刘俊华 罗欣 谈笑 摄影/佟建国 点击数:

与武重青春有关的日子

 
万人食堂
  “食堂的菜可真香!”直到现在,41岁的刘宏伟想起小时候去食堂吃饭的情景,仍然回味无穷。那时候,买什么东西都要凭“计划”,再加上生活水平低,想在家吃饭尝到肉味,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但食堂就不同了,每天都有十几个荤菜,而且炒过荤菜的锅底也不洗,直接用来炒素菜,因此连素菜都有一股肉香味,能吃出不少“油水”。
  刘宏伟念念不忘的食堂,就是武重1958年前后兴建的“万人食堂”。这座位于厂正大门左侧长约200公尺、宽约50公尺的狭长地带上,为解决15000多人吃饭问题而建的“巨无霸”食堂,据说当年只要职工一下班,厂门口简直是人山人海,中北路上的车也会“熄火”好一阵子,专为工人让道。几十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幸好那时大家习惯打完饭后拿到车间去吃,否则即使是“万人食堂”也会被挤爆的。
  武重社区一街坊的何师傅说,那时的食堂还颇为“高档”,里面分了好几个类别,比如“营养食堂”、“广州食堂”、“回民食堂”等。“营养食堂”主要是为病号、从事高温高空作业的职工而准备,“广州食堂”、“回民食堂”则是为了解决厂里很多广东籍或回民员工不习惯湖北口味的问题。
  在广华医院值班的朱师傅,六、七十年代是厂里的焊工,属于“营养食堂”特别照顾的对象。“有些饭票是厂里免费发的,可以吃好一阵子,二毛五分钱的粉蒸肉是当时最好的菜,闻着都流口水呢。”
  因为是厂里公办,食堂是不准盈利的,可谓“物美价廉”。武重社区三街坊的纪翔老人,因此省了几个月的饭钱,买了150元的一块时髦手表。“食堂有免费的番茄蛋汤,虽然是免费的,可不是清汤白水,油比较足,也有营养。小白菜也是免费的。” 纪师傅就靠吃免费的汤菜,攒下了几个月的伙食费。
  在武重八栋小铺售货员胡汉芳的记忆中,“万人食堂”里的大马达风扇很高级。“当时普通家庭都没有电扇,夏天一放学,我就往食堂跑,主要是去吹吹风,真是爽得很!”
  上世纪70年代,厂里还在食堂新建了80平米的冷藏库和制冰房,保证每年全厂职工冰块、酸梅汤等降温物品的供应。“下午下班后,我就推个自行车、带上大桶去灌酸梅汤。要多少拿多少,免费的,喝个够,亲戚们都拿着瓶瓶罐罐来我们家‘讨喝’。”朱师傅感叹道。
  时过境迁,当年的“万人食堂”已被私人承包的快餐店以及大大小小的电器店所取代,那种“食堂的菜可真香”的感慨已经成为了甜美的回忆。

天堂电影院
  6月11日下午,欣赏完演出的余娟,走出田汉大剧院后,又回头看了好几眼身后的建筑,尽管她对这个地方极其熟悉。“以前每个周末的晚上,我都和妹妹、弟弟划拳,看谁能赢到爸爸的票来看电影。原来这里面的大体布局,和现在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朴素’了很多。”
  几年前,此处被改造成田汉大剧院后,工作人员在介绍时,仍不忘加以说明:原武重工人俱乐部。中北路附近的老居民,无论与武重有没有关系,却大都记得这个俱乐部——方圆几十里最早能看电影的地方。
  模型车间的老工人熊大福说,俱乐部的活动并不多,因此大家更习惯称这里为“电影院”。“上、下两层可以坐2000人左右,当时的放映机也蛮先进,是德国人来我们厂参观时送的。电影院里面有地下风,是从厂里一个恒温车间抽进去的,很凉快,夏天进去还要穿夹层的衣服。”
  每个周末,厂里都会给工人发一些票,厂外的人也可以来买票看电影。“有些时候,爸爸只有两张票,我就和妹妹、弟弟抢。不过,也有其它的办法,比如混票。” 余娟介绍道,“来这里看电影的人太多了,检票的都忙不过来。通常是小伙伴先进去 ,再从旁边的缝里把票塞给外面的我,一票多用。那时没有电视,去看电影就特别激动,感觉就像现在的‘出国旅游’一样,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在某公司当保安的刘宏伟则比余娟幸运,因为他们家的票是够用的,不需要为票的事而劳神费力。“小时候,几乎每周都去看,看得最多的是歌颂英雄的影片,《小兵张嘎》、《地雷战》、《小花》等,都看了好多遍了。看完后还经常幻想,自己能成为里面的英雄就好了。后来大了一些,又看了《庐山恋》,开始憧憬美好的爱情。不过那个年代放的爱情片和港台片很少,因为可能会被认为是腐朽的资产阶级意识呢。”
  家在红岭的张蔚说,小学时看电影是一种班级活动,是学校组织到“武重电影院”集体观看。“如果老师提前说周末看电影,余下的几天我都没心思学习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坐在二楼俯视楼下的那种优越感,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即使电影院里再黑,各种各样的小举动,我依然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觉得比电影还要好看呢。”
  从电影院到家有很远的一段路,看完电影,张蔚一般也是和大部队一起走。有一次看完《画皮》,她不小心和同学们走散了,没有灯,又不熟悉路。一想到电影里的恐怖镜头,她腿都软了,在小巷子里瞎走了一段路,绝望得差点要哭。结果,等她走过一个路口,才发现原来已经在学校附近了,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八栋小铺
  两层楼高的平房,墙面斑驳不堪,三扇门有两扇关闭,旧式的玻璃柜台……如果不是墙面上多了一个安全套自动售卖机,这里与30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包括售货员胡汉芳。活生生一个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只不过“里面旧了,脏了,东西摆放乱了些”。
  年轻一代的人们,一般瞧不上这个破旧的八栋小铺,可它几乎是武重工业社区半个世纪以来保存得最完整的印记,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厂里居民买东西的“三大黄金场所”之一(其它两个地方早已不复存在)。
  “当时是中北路街道办开的,私人不准开店。”1979年,20岁的胡汉芳被分到这里上班,一待就将近30年。“共分来6个人,3人一班,营业时间是早上7:30到晚上9:00。每天都很忙,一来就是叠纸袋子装盐,或者包三角包装糖,还要认真打扫卫生,不时有人还会来检查……工厂下班的时间段里,铺子就忙得‘乱了套’,顾客要排队,一天的营业收入可以达八、九百块。”
  买东西要凭票,经常有顾客发牢骚。“我们进货时有机动的数量,能给老顾客一些照顾。” 胡汉芳说,在当时,售货员还是一个颇引以为傲的职业。
  武重社区的很多中年人,小时候几乎都与八栋小铺有过渊源,一旦有零花钱,都拿到那里去买糖果零食了。“当时流行一种‘奶糕’,是灌装在瓶子里的。”30多岁的李强说,他在某一天晚上嘴馋,还趁售货员不注意的时候偷吃过,吃完把瓶子扔在一个角落里。不过第二天,他还是主动去小铺承认了错误。
  1990年,胡汉芳和另一个同事把小铺承包了下来,除了经营权,其它一切都没有改变。各种新潮豪华的超市、商店陆续开在了社区里,“破、脏、乱”的小铺能活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60多岁的刘爹爹说,来这里买东西已经成为习惯,而且跟小铺的人熟悉,知道不会有假货。有些后来搬到汉口、汉阳去住的人,逢年过节还特地来小铺买货品。
  这一点胡汉芳很明白,支撑小铺走到现在的都是老顾客,她也经常给他们一些优惠,做到薄利多销。但凡因举办酒席来订货的,用不完还可以退回来。
 
疗养所
  二街坊的刘师傅曾在疗养所住过两星期,因为他是在铸铁水的车间工作,身体一度不适。“疗养所是1960年正式成立的,设有60多个床位,有X光、超声波诊断等仪器,设备还比较先进。很多人都在里面住过,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能报销的。”
  模型车间的熊大福有段时间睡眠不好,请求疗养所的医生随便开些安眠药,但医生非常负责任地全面检查了他的情况,最后“医到病除”。“无论是大病、小病,大家似乎都不太紧张,因为去疗养所检查、拿药就能解决了。”
  当时在工人中流行一句顺口溜:“三十八块三毛八,养了婆娘还养伢。”大概的意思是大伙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四街坊的李师傅一语点破,“主要是一家人看病都不花钱啊!”
  疗养所除了履行医务职能外,还要做保健工作,比如对从事高温、高空等职业的职工以及炊事员、理发员做定期身体检查,冬季还负责向职工发放防冻药品等等。
  (注:后来,疗养所扩大改名为“武重职工医院”,并搬迁至现在“广华医院”地址,后改制私有化,更名为广华医院)
杂草掩没的武重铁路
  李凯现在是一家私企的小车司机,每当他驾车经过中北路青鱼嘴的时候,总要小心地减速颠过一道横穿马路中心的铁轨。与其他司机的抱怨不同,作为一名曾经的武重人,李凯甚至希望这条铁轨能一直留在这里——这条武重物流专线承载着他太多的青春记忆。
  在武重,李凯是装配车间的工人,各个车间做成的部件都会被送到他那里,组装成一台完整的机床,铁轨直通他们车间。
  “那时候,看着像小楼房一样的机床坐着蒸汽机车驶出厂房,就像目送自己的姑娘出嫁一样,有一些成就感,也有一些不舍。”李凯动情地说。
  铁轨在厂区内四通八达,出了厂房,横穿过中北路,再顺着沙湖,一直到徐家棚铁路货运站。武重的机床就从这里被运往全国各地、亚洲各国。
  武重69岁的老车工龚长浩记忆犹新:“当年有3台机车,一列蒸汽抓煤吊,一列60吨蒸汽救援吊,几乎每天都有蒸汽机车在专线上往来,一名工人站在机车前开路指挥,东风的车头冒着白烟缓缓驶过,有时是将产品运出去,有时是运煤和钢材等原料进厂,这条线路就是当时武重繁荣的象征,武重也被称为机床业的亚洲明珠。”
  顺着铁轨往沙湖方向行走,可以看到穿过荒地的轨道,掩没在齐膝的杂草中,经过城中村庄的地段,紧挨着铁轨的空地是无际的菜园。
  住在青鱼嘴铁路边的武重老工人周师傅说,虽然这条专线还没有废弃,但已经很少使用了。以往武重的机床都是国家计划调配,运输任务均由武重承担,而现在是哪里需要哪里就来拖,运送的时间都是在深夜。
  2009年武重厂区迁址后,这条铁路或许会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当我们再次经过车水马龙的中北路时,还会不会记起这里曾涌动过一股亚洲的“铁流”呢?

踩着铃声往学校冲
  和所有的武重子弟一样,张运波一路读着厂办子弟学校慢慢长大。
  “从上幼儿园开始我就自己去学校了,当年武重幼儿园就在我家一路之隔的三街坊对面。小学也近,学校会提前5分钟打预备铃,住得离学校最近的四街坊的同学,经常是听着铃声响再往学校冲,就算这样也不会迟到。现在孩子都很羡慕我们那个时候。”
  学校分班基本将住在临近几栋楼的学生分到一个班。和楼上楼下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玩在一起,后来学也在一起,熟得不行了。这也就是子弟学校特色的小圈子,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中学、高中,身边都是同一圈人。“我的同学中很多人从小学开始同桌,一直同到了高中。”张运波嘿嘿笑道。
  打架也在所难免。孩子们都认识彼此的家长,因此“小心我告诉你爸爸!”成了很多孩子的杀手锏。
  武重社区居委会主任李桂芝回忆,30年前,如果是“特宝儿”(独生子女),幼儿园学费每月只要1元钱;小学的费用大概是每年70元左右,中学过百,都比非子弟学校要便宜。“那时就读子弟学校,凭户口和劳保证甚至可以先不交学费直接入学就读。”
  张运波现在回头看来,那时候厂办学校的师资力量是很薄弱的。老师多是从工厂的工人中抽调出来,连拿工资都跟工人一样。“不过我最遗憾的是没有继续那所足球特色小学学习,在子弟小学学得并不好,但那所足球小学的朋友很多后来都入选国家青年队了……”

排2个小时洗个澡
  武重的澡堂是很多武重人的集体回忆。
  “平时去洗经常要排队等上一个钟头,逢年过节人特别多时,至少就要等上两三个小时了。”武重家属张水珍老人今年60岁,这个澡堂陪伴了他们全家近30年的岁月。
  张太婆回忆,武重原来一共有3个澡堂,红岭和厂前单身宿舍的两个都已拆除,现在仅存三街坊的“武重浴池”。醒目的蓝底黄字招牌,也是近年才安上去的。
  附近商铺老板介绍,这个几乎和工厂同龄的澡堂,已经被转包了三、四回了。浴池的二楼原先有个理发店,上百平米的店堂十分宽敞,约有十几位理发师。很多武重人习惯先上这里花5分钱理个发再下楼排队洗澡。如今,这地方已经成了一个烧烤店。
  在热水器还没普及的年代,用锅炉烧热水的武重浴池四季开放,一般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多。
  每天下班吃完饭后,大人牵着小孩,把衣服塞进一个尼龙袋,抓上一块红山牌肥皂,再拎上一只盆子,全家散着步到澡堂外排队等着洗澡。
  因为排队的时间实在太长,人人都会带个小板凳,队伍朝前移一点,凳子就挪一点。也有人干脆就在路边拣两块砖头垫屁股。队伍从售票口一直要排到院子里再排到街上,几十米看不到头。
  47岁的武重子弟万新平呵呵一笑,“何止外面要排?进去里面还要继续排!”走进浴池有一个大厅,一圈都是挂衣物的钩子,“我就抱着衣服等空钩子啊!”万新平说这需要“眼明手快”,后进去的人也许“先下手为强”就能先去洗了。
  澡堂那会儿没有浴池,只有20多个淋浴头,最原始那种还不带莲蓬头。淋浴头之间也没有挡板相隔,十分“通透”。万新平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人体当中,盯着别个,或被别个盯着。
  一旦抢到淋浴头,起码要洗上1个多小时才觉得够本。“武重职工洗澡凭工作证是免费,可家属每人洗一次要5分钱哩!”
  采访那天,武重浴池铁门紧锁。向里望去,右边的售票窗口旁挂着一张价目表,红色的文字十分醒目地写着:“儿童4元;男/女淋浴8元,按摩10元。”消费比社会上的澡堂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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