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6岁孩子程昱阳在《内地居民往来港澳地区申请表》上歪歪扭扭划完自己的名字，香港迪斯尼乐园里的小熊维尼和米老鼠仿佛立刻飞到了眼前。小家伙很得意地背着手在办证大厅跑来跳去，打量着被其他父母牵着的小朋友。
　　23日上午，武汉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若不是门口那个醒目的金色盾牌标志，会让人误以为闯进了股票交易所——跟“股疯”比起来，出国已经“疯”了好多年。
　　“第一排座位最右边那个太婆是去美国探亲的，她儿子接她去美国住，都炫耀一早上了。第三排那5口人是一家老小，想去欧洲开洋荤但是又嫌贵，最后改去普吉岛。我这一排最边上那个学生伢是去新西兰的，他爸爸有钱，才高中毕业就送出去读大学……”万商白马服装老板陈幼华歪坐在最后一排，不时勾起脖子找周边的“排友”（排队的排）搭话。
　　陈幼华这趟去韩国。他许诺过妹妹，只要考上二本，就带她去韩国把单眼皮割成双的，顺便去探一下那边韩装的行情。早上9点多钟跑来一看，前面的队伍已经排到300多号。
　　“这个大厅的椅子只有52把，平均10个人才能抢到一个座。”等了1个多小时的陈老板，有些百无聊赖地数着。不止椅子，连排队叫号的规矩都跟银行一样。但即便这样，现场还是乱成了一锅粥。

 

出国瘾
　　黄薇仍然不信，去欧洲旅游这么奢侈的事情，居然有那么多人抢在了她的前头。湖北省中国旅行社（以下简称省中旅）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就连下个月的欧洲游机位都早定满了，如果她要去，只能等到9月份再说。
　　黄薇拖着儿子把武汉能办理出境游的十几家旅行社全部问了个遍，结果都是“8月份的名额已满”。带儿子去欧洲开眼界的计划流产，她开始后悔低估了武汉人的荷包。
　　“谁都没料到今年的出境游会发烧成这样”，省中旅出境游中心业务主管何维扬了扬手里几张填得满满的出境游登记表。6月份以来，她一看到欧洲团“团团爆满”的报表，就乐不可支。就连飙到16000元/人的欧洲深度游名额，也全被生吞活剥了。
　　前年，小白领王佳一口气看完热播的韩国经典爱情剧《巴厘岛的故事》后，发誓“蜜月之旅非巴厘岛不去”。
　　事后她还造了个新名词，叫“海待”。譬如有寒暑假的教师、有带薪年假的员工、上班时间自己说了算的私企老板、在家享儿孙福的富贵老人……总之，有钱有闲就能出国去“海待几天”。
　　她现在有些不屑谁拿港澳游在她面前显摆，虽然几年前她也要攒上大半年的工资才能去趟香港。“香港有什么好玩的，要去就去欧洲购物或马尔代夫晒太阳。”
　　王佳有句话正好点到了何维的心坎上。这个夏季，教师成为境外游的一个新消费主力。“教师本来就有闲，现在越来越有钱，早该这样了。”
　　在武大念过EMBA总裁研修班的民企老板黄汉民印象深刻，3年前去南非考察观光，一同去的女士们在海滩上散步时个个都穿长袖、顶着太阳伞，生怕晒黑了，人家老外呢，脱得刺溜光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呢！“想想真是难为情啊，跟一帮土老帽儿似的，给你享受的机会，都不知道怎么享受。”
　　那以后，他每年都会给自己放半个月的假，带着老婆孩子到国外去享受生活。“等你过上几回这种日子，你就会发现，这是有瘾的。”

 

初开洋荤
　　在黄汉民还拿着28块钱月工资的1983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港澳向内地游客开放了。黄汉明当时正在为1岁儿子的奶粉钱焦头烂额。
　　“那时很多人来我们这里报团，排队等个一年半载是常事。”省中旅副总经理乐爱娣回忆起港澳开放第二年独家经营的情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作为那会儿武汉乃至湖北唯一一家可以办理港澳游的旅行社，当时高达5000元、8000元的天价，依旧吸引了全省各地“有层次”的人执着排队窥伺出境机会。
　　到了90年代，能出国也是光荣得很的事。“我清楚记得当时新马泰游报价是17600元/人，还是呼啦一下就报满了，如果钱交得稍久一些我们还没出发，报名单位就派人驻守在社里，天天催着我们走。”湖北省中国青年旅行社（以下简称中青旅）总经理周建军连说带笑。
　　他第一次带团出境有70多个人，清一色的湖北省地市县机关干部。生意极盛时，旅行社的出纳也“不务正业”了，挑土当领队，带团出国。
　　有位政府职员打趣说，他头一回“运泡子”出国旅游，是12年前单位组织的公费日本游。因为这“泡子”运得实在太大了，回来的时候不得不给所有闻知消息的亲戚朋友捎点见面礼。就连对门邻居，都收到了一个日货指甲刀。
　　出国的洋荤，就这样一点一点在社会上荡漾开来。
　　但武汉人真正出门“玩”起来，不得不提到1996年那个春节。武汉到泰国直航包机。
　　“大过年的，把喜欢扎堆窝在家里的中国人忽悠到国外去玩，不发虚那是假的。直到我亲眼看到由家庭组成的160多名游客登机、并且90%以上都是自费的，才立刻意识到武汉人的另一种过年方式开始了。”参与包机的湖北省海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海外）中国公民中心负责人李延感慨。
　　由于自费者绝大多数是私营老板，他们直接拉动了武汉当时出境游的东南亚市场。
　　包机后第3年，省海外又端出“春节欧洲五国8天游”这么一招，对之前一直在港澳和东南亚转悠的武汉游客杀伤力极大。
　　最早参团的100多人，几乎全是老客户，“一抬脚逛五国成了当时的最大特色。其实每个欧洲国家都值得停下来慢慢看，但对当时的旅游人群来说，数量多才是划算的。”
　　香港回归后，港澳游直到现在仍是武汉出境游市场老大。而花费四五千元的泰国、新马泰等东南亚境外游，千禧年才火起来。目前，武汉80%的出境客主要前往东南亚地区。
　　业内人士认为，武汉境外游线路普遍滞后于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南非游、中东游去年就在北京很火了，在武汉却坐了个冷板凳。旅行社推出的澳洲、非洲、美洲旅游线，每年自费旅游的市民不超过200人。
　　去年8月至今年1月，中国国旅（武汉）在媒体上做了近4个月的“南非八日游”广告。但除了少数自己成团的客人，基本上没有散客报名。

 

谁养活了境外游
　　2001年，欧洲游最便宜也要2万元/人，2002年在北京，马尔代夫也是2万元/人。现在双人六天四晚马尔代夫游，旺季时每人要1.2万左右，淡季时也要8000元左右。
　　一位旅行社老总有些郁闷地抱怨，去年股市太红火，搅黄了他不少生意——办理很多境外游目的地签证需要提供5万以上存款证明，有的甚至还要冻结1到3个月。部分存款流入了投资市场，所以他认为去年出境游并不够火爆。
　　但一个不得不承认的数字是，去年出国的武汉居民数量创下近10年新高，达5万多人，其中一半奔旅游而去。而港澳行游客也创了7.5万人巅峰战绩。
　　湖北大学旅游与酒店管理系主任熊剑平，去年到新加坡参加学术会议，主办方安排了一个地陪陪同观光。路上，导游得知熊剑平是武汉人，脱口而出来了句“挑土”，令熊剑平大喜，“可见到新加坡玩过的武汉人有几多！”
　　“以前出境游的游客大都是企业的高管、私企老板、高级行政人员和管理人员”，中国国旅（武汉）国际旅行社（以下简称中国国旅）中国公民游副总经理赵玉中介绍，现在高校教师、公务员、外企员工等，也成了境外游的忠实消费群体。
　　他不赞同这是个奢侈品的说法。尽管这项个人花销动辄上万元起步（不包括港澳、东南亚等常规游）。在他看来，月收入过了6000元，就具备了境外游的消费能力。“万把块钱对于现在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台电脑或是两三件名牌时装。”
　　当然，你光有钱还不够。会唱那首歌么——“我想去桂林呀我想去桂林，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你还得有闲。
　　携程网度假业务副总裁杨涛认为，根据他们的数据，如果一个城市的人均GDP达到2000美元，旅游方式就会从观光游向休闲度假游转型。而武汉早已超过2000美元的界限。
　　中国地质大学管理学院旅游系副主任唐嘉耀提到，美国人均年收入达到1000美金就可以出境游，达到3000美金就能远程出境游，欧美等国家的在职公民一般每年都有15天到40天的带薪休假，这为他们的度假创造了条件。

 

G点
　　“二楼本来是办公室，现在全部打通成了接待大厅，加上一楼还是不够用。很多干警没处落脚，只能跑到交通大队去租房子办公！”武汉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政治处主任肖敏，一提到这事就忧心忡忡。
　　二楼大厅专办港澳行，其余出国、出境业务统统在一楼办。当下出游高峰，楼上楼下一天要受理800~1000多人次的业务，办护照的，办港澳通行证的……就算在淡季，每天至少也有400多人次。
　　陈幼华趴在咨询台上，足足问了20多分钟才一头雾水找工作人员抽了两张《中国公民因私出国（境）申请表》，跟妹妹蹲在大厅角落里填起来。“有个大叔托我给他也领一张表，还在‘前往国家或地区’那一栏写美国，其实他哪国也不去，纯粹领本护照好玩，有趣吧？”
　　出入境管理处政治处干事吴昊已经见怪不惊。“很多表格上的目的地都是乱写的，明明去越南，非要写美国，所以我们也没办法真实统计去哪个国家的人数最多。就算你不出国、领本护照在家里玩我们都给你办。”
　　护照就是国际通用的“身份证”，对成年公民来说10年都有效。在各色出国目的如火如荼的时候，手里有本护照，万一以后要出国，直接拿着护照去大使馆办签证就行，免得临阵才跑来申请。
　　吴昊指着楼下人山人海的办证大厅说，你真的没办法想象，现在出国出境已经爆炸到了什么程度。
　　他给记者出示了一份最近10年武汉居民出国、赴港澳的数据表。数据显示：1998年，武汉出国近1.5万人次，去港澳的才2896人。2007年上半年，出国的就逼近3.5万人次，港澳行达8万多人次，比前年全年的总和还多1万人！
　　出国的居民中，一半是旅游的。而当中选择自由行的居民，普遍有“三高”：高素质，高收入，高度个性化。
　　由于“换汇情结”等原因，以前我国主要是积极发展入境游而限制出境游，近年来随着综合国力的增强，出境游也开始被“有限度地发展”，中国人能去的国家和地区越来越多。
　　湖北省旅游局相关负责人称，该局对出境游、尤其是自由行的高端出境游，并没有进行数据统计，原则上也是“大力发展入境游，谨慎推行境外游”。
　　熊剑平和唐嘉耀一致认为，2004年是出境自由行人气渐旺的开始。一些旅行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不少还成立了专门的“散客部”，承接一些游客的定票等项委托代理业务。“散客自由行和高端境外游的走热，对于像携程网和中青在线这些网络旅游服务机构的发展将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截至11点半陈幼华离开，窗口一上午的号码已经叫到452号，而大厅的队伍还排得遥遥无期。■

以上文章选自《大武汉》杂志 欢迎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