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烂的西红柿和用来推的轮椅
归元寺深处的那间小屋,不到10个平方米。房子的深处是个书架,正中间一个书桌,上面都堆着跟自己有关的书籍,如《昌明大师法书帖》、《归元直指》等。靠窗放着一张方桌,旁边是一些已经写好的字。
这是个简朴的书房。归元寺另外设有条件稍好的方丈室,但昌明并不愿意去,他习惯了这种简朴。与这里紧邻的一个房间,是他的卧室,一样大小,一样简陋。
专门给昌明大师做饭的悟一居士,接受采访时流泪了。2003年,悟一辞掉手边的事情,来归元寺照顾昌明大师。“第一次到大师的居室,我看到他床上的被褥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全是大窟窿……”,寺里对大师照顾很周到,很多次想给他换些新的,但他都不同意,觉得这些还能用。
昌明大师就坐在窗前的那个方桌旁。每天早上6点半的时候,他会出现在这里,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3个小时前,也就是3点半左右,他会从床上下来,到大雄宝殿里参加“早课”,与寺里近50位常住僧人一起诵经。
“早课”从4点到6点,这个时候,大师会和僧人们一起吃早点——稀饭,萝卜,白菜。然后,回到书房。
听完广播,稍事休息,他就需要开始一天的活动,比如接待,指导省市佛协的日常事务,或者参加人大、政协的有关会议。接待信众,一般从上午8点持续到10点半。然后,就是大师去用午斋的时间了。
侍者从居室里推出轮椅,大师并不坐上去,只是推着轮椅,慢步向前,锻炼身体。从书房到用餐的斋堂,百米左右的距离,大师往往要走10多分钟——边走边谈笑风生,游客看到大师,往往感到荣幸,大师也给他们送去祝福,甚至说几句法。
行动不便是因为几年前的两次意外。大师的弟子能利法师回忆,1998年,一个法事活动中在上一个木头台阶时,因为台阶没有搭好,大师晃了一下,摔倒在地,脑溢血,住院一个月就出院了。如果常人80多岁,这样的意外往往住三个月也出不了院,大师恢复得快,与他平时参禅打坐、静身养心及身体素质优良不无关系。这次事故,除了右手恢复得不全,其他一切如常。
再就是2000年,有次下雨,80多岁的大师走路没要别人扶,不料泡沫鞋底让他滑倒,造成髋关节骨折,手术时被植入美国钢钉。现在,髋关节会有时会疼痛,大师调侃说:“美国的骨头,中国的肉,那是搞不好的。但基本上是可以的,稍微有点搞不好,还是可以忍着的……”
他的风趣体现在这些细节中,也会感染旁边的人。采访当天陪着推轮椅的一个俗家弟子说,“大师,您家的驾照是A照呢,转弯转得蛮溜!”,引来大师乐呵呵的笑容。
去斋堂的线路,是寺里公开的旅游区,这个时间段出现的游客,能有幸一睹大师尊容。有游客上前拍照,大师也乐意满足他们的要求。
大雄宝殿隔壁的斋堂里,规则地摆着八排长凳长桌和两排方桌,大约能容纳百人左右同时用斋。昌明大师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方桌上。采访当天,记者看到大师的午餐是:一小盅炖烂的豆腐,一小盅西红柿羹和一小盘白菜。
这是单独为他准备的。能利法师说,他以前与众僧的生活一样,没有单独“开小灶”。后来单独为他准备,吃的东西还是一样,就是炖烂一些。大师告诉记者,自己现在一般吃的是胡萝卜、西红柿、豆制品和苹果,因为这些东西容易烂。
中午的时间,静坐一会后,他用来写字。下午,大师一般不接待客人,如果没有开会等特殊的事情,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坐“入定”,往往持续到第二天凌晨3点钟。

那些清静时写好的字
昌明大师现在的车是一辆用了十几年的“欧宝”,司机刘勇说,现在行动不是特别方便,大师不像前些年那样出远门,出去时多是出席佛协以及人大、政协的一些会议。
1998年中风以后,右手恢复不充分,大师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现在,什么时候写字,很有讲究。刘勇说,一般是那种旁边没有人、很静的情况,凭意境、感觉来写,一个小时可能也只能写几幅字。
所以,每天上午来的求字者,得到的都是此前写好的作品。与大师相处多年的云集斋素菜馆总经理徐子鸿说,大师空闲的时候都写些字放在那里,写的都是被求频率较高的字,比如,“吉祥”、“成功”、“佛”、“奋进”等,当然,大师也经常应别人的要求,其他的字也写了很多。
第一次采访大师的半小时内,大师接待了4批求字者。刘勇说,现在还算少的,以前或现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要接待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是看重字本身写得好,还是因为大师是一代高僧?大师身边人人士给出的答案并不一致:有的说是看中字写得好,有的说是想沾点佛光,更多的回答则是兼而有之。
大师从5岁开始习字,融欧体、颜体、魏碑之长,却又不拘于此,自成一派。身边人对大师作品的评价,多数用到这样一句话:在佛教界,(昌明大师的字)是国宝,在艺术界,是墨宝。作为省书协的会员,多年跟随大师的能利法师这样总结师父的书艺:柔,笔法藏锋不露锋;清秀,简洁,不花哨;刚劲,从字的整体来看,结构严整,刚劲有力;有禅意,有韵味,体现了佛教的慈悲、温和、正毅、直率的精神,一看就是大师的作品,真是字如其人。
坦然面对“劳于政务”的争议
昌明大师的履历表显示,1979年开始,他的政治身份多了起来。那一年,他当选为汉阳区第六届人大代表、武汉市第五届政协委员,自此开始,这种多重政治身份从未间断,先后当选为区政协副主席、市政协常委、省人大常委等。
参与政治活动,需要出席众多会议场合。加上自己的德高望重,往往要接待一些外国政要,大师接待过的外国友人可开列出一长串名单: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
有人对此曾有看法,说方丈“劳于政务影响修行”,大师一笑而过:时时入定,念念法性,即使在出席会议、接待政要时,仍在定静之中,片刻未离法性,如何不是修行?
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伦理学研究生班学习过的弟子能利法师,则从另外的角度作了补充,他引用东晋道安大师的九个字说,“不依国主,则法事不立”,“有些人的观点是带有一些偏见,实际上世法佛法,无非一法,正如《金刚经》所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利于人民的事情都是好事,都可以做,都要做。”
大师不光关心政治,更热心做善事。司机刘勇说,大师自己不花钱,收到的一些供养钱,不是捐给了公益活动,就是捐给了庙里。海啸之类的灾难后、残疾人事业、助学行动等,都能见到大师行善的身影。
出任归元寺方丈以来捐出去了多少钱?大师思考了一会说:各种形式的加在一起,至少有1000万元吧。
赋于禅味的幽默段子
所有受访者向记者描述昌明大师,都会提到他的风趣与机智。采访时,记者跟大师开玩笑说:您的“欧宝”坐了十几年了,不嫌老吗?大师呵呵一笑:再老也没有我老啊!
似乎每个人都能举出这样的例子,素菜馆的徐经理每年中秋节时会做些月饼,请大师赐福后在寺内销售,常常供不应求,大师笑着说:“你们哪里是卖月饼,分明是在卖我昌明嘛!”
多年好友覃德茂最初去归元寺看望昌明大师,差点被高高的门槛袢倒,“归元寺的门槛好高啊,怎么不修低点?”大师马上答道:“我们门槛高是为了提醒来这儿的人们觉悟要高。”覃德茂说,他一直佩服大师的应变能力和语言艺术。
一名叫郑庆兰的俗家弟子一日见昌明大师,说是枝江三佛寺要重修,请大师捐款。大师拿出127元给她,而且是先掏出100元,再掏出20元,最后拿出7元。郑庆兰很是纳闷,大师看出了她的疑惑,说你去悟吧。
郑庆兰反复猜测,大师均说不对。最后大师说我送你的是一个“戒”字,原来这个“戒”拆开看恰好是一、廿、七。她若有所悟回到三佛寺才了解到,大师刚刚给三佛寺捐了1000元,账却没有纪录,反复调查才知道被一个家里出事的小和尚私自拿去用了。郑庆兰领着小和尚回去道歉,大师却笑言:悟了就好。
经常陪大师出去开会的能利法师说,在公开场合,虽然是一代高僧,但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他不是那么刻板,谈笑风生,人们喜欢亲近他。大师的这种风趣,用社会的话说是幽默,用佛教的话说是有禅味,寓幽默与禅在日常生活中。
大师的枝江亲人们
接通易进香的电话,说明来意,她试探性地问:“他还在吧?”记者赶忙说:在,他身体很好。
易进香是昌明大师的侄女,同母异父的弟弟的孩子。她说,每年都会来武汉一两次,前一次来时,大师说想再回趟枝江,但怕身体不行,路上撑不住了。
易进香和丈夫李天才现在仍然住在枝江市安福寺镇,仍然是普通农民,家里种着水稻,蔬菜和一些果园。说起大师,他们仍然记得小时候大师回到村里来的情形:大师对小孩子很好,总是逗小孩子们玩,而村里的孩子和大人们也不会因为他穿着佛家的衣裳而心生隔膜,他的平易近人和他的出家无关,乡亲还是乡亲。
易说,父亲生前总是对他们说起大师,说他很节约,脾气又好。大师的母亲在世时,他每年都要回枝江一次,现在年岁大了,走不动了。说到最骄傲的地方,就是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们,而村里的乡亲要是托他们向大师求字,大师有求必应。
对于亲人,大师给记者讲了一个细节:前段时间,一位在香港工作的侄孙子来归元寺看他,送来1000元港币,他回赠了1000元人民币,“虽然在香港收入还可以,但是老家农村毕竟很困难。”
那些迷恋大师的人
1979年出生的张帆,后来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张梵。工作时间里,他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职员,而在平时,作为昌明大师的信众,他又是一名佛教志愿者。
采访当天跟他一起的好几个人,都是居士(不出家坚持拜佛修行的人)或者对佛教有浓厚兴趣的人,他们忙着准备一个公益活动。问及为什么改名,他的答案是:警醒自己,时时提示自己以佛家人的标准对待众人。
采访悟一居士缘于张梵的推荐,这位信众让张本人也很感动。悟一20多年前开始接触佛教,第一次来归元寺时恰好碰到昌明大师和香港客人照相,慈眉善目的模样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此后她成了归元寺的常客,她说自己十几年前就下岗了,大师让她学会了怎样在社会上生存,和人相处。“大师先教我们的是做人,特别是如何与家人相处,这是我最感激他的一点。他把我从对佛教理论的高深莫测中点拔出来,之后再对我讲如何学佛学经。”
2003年开始,悟一辞掉了手边的事情,来为昌明大师做饭。
“珍惜”、“忘我”,是悟一铭记在心的两个词。“每天看着大师用膳,他连掉在桌上的一点汤水都会用馒头蘸着吃掉,他说供养缘于众生,我们要学会珍惜。”
悟一的儿子在一次生意中因对方无理由退出合同损失厉害,想要起诉对方,大师劝他说就让对方多得一些吧,没有就是所有。“儿子现在心态很平和,事业也发展得很顺利。忘我对我来讲,不是自己需要什么,而是要布施什么。”
作为昌明大师的同乡,原在枝江市委统战部任职的覃德茂,与大师保持着20多年的交往。26年前的初次相识,大师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向大师请教佛教文化的内涵成了他们交往的缘由。
现在的覃德茂,已经出版了昌明大师的传记文学——《昌明大师》,他正着手做的,是收集大师的书籍,打补丁的袈裟,已经用坏的收音机,参加会议的代表证等等。“也许你们以为我是在敛财,其实我是希望有一日若是要修建昌明大师纪念馆,我会把这些全部捐出去。我们向后人证明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高僧,实物是最有力的表达。”这位60岁的老者在电话那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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