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明传奇:从逃婚出家到执掌归元寺
遇见神秘小和尚
过去80多年，昌明说自己仍记得那名小和尚，是他拉近了昌明与佛门的因缘。只是，这位人生第一位佛学老师，一面之缘后再没见到。
1917年秋天，昌明出生，父母取名曹志秀。位于湖北宜都（现枝江市）安福寺镇的这个佃农家庭里，独生子曹志秀是曹氏宗族的惟一香火。
那个年代，军阀混战，百姓承受着繁重的苛捐杂税。不到一岁，父亲曹立善因积劳成疾而撒手人寰。两岁那年，母亲王运秀近于生活压力，带着志秀改嫁一易姓人家。5岁时，曹志秀被大伯曹立美接回抚养，以续曹氏命脉。
遇见那个神秘的小和尚时，志秀正对着佛像发呆。那次是伯母带他到附近樊勇寺拜佛，在大雄宝殿内，这个和尚对曹志秀说：你的心里是不是藏着很多问题？
他点点头。据昌明大师后来回忆，小和尚当时对他说：“这些佛像是不会说话的，佛的话都在经书里，你应该自己去找答案。”接着，和尚还给他念了一首诗。
年幼的曹志秀询问诗的意思，“以后有机缘再讲吧，若无缘再见，你也自有因缘去参悟” 小和尚说完，出门离去。
伯母事后对曹志秀讲的这一经历甚感奇怪，因为她是这里的熟香客，寺里只有三个老和尚，哪会有小和尚？如果有，也许是个云游的僧人。
8岁，曹志秀开始给地主放牛。闲的时候，他去偷听地主家孩子的文化课，没钱买纸笔，他就在地上用树枝划字练习。一次，地主家的儿子交不出先生的命题文章，请曹志秀“捉刀”，教书先生对文章大为赏识，免收学费将他纳入门下，让其伴读五年。
除了读书，曹志秀还喜欢听经，听木鱼声，时常把牛牵到樊勇寺附近去放，期待与那个小和尚再度相遇。碰到老和尚讲经时，他就干脆把牛系在寺院外，自己进去听，在他看来，老和尚讲的东西比教书先生的有趣多了。
曹志秀再没见到那位小和尚，但却结下了与佛法的因缘。
18岁逃婚出家
18岁那年，伯父伯母开始筹备曹志秀的婚事。三年前，他们为他相中了同村的一个姑娘，名叫桂珍（化名）。
今年已90岁的昌明大师并没有否认当年那段逃婚的经历。据回忆，当时，他对婚事并没有表现出兴趣，懒得理睬，或者极力回避。
“桂珍是个漂亮姑娘，品性又好，你会中意的。”伯母曾这样劝导。但他依然不感兴趣，只是说，“再漂亮也不过是水月镜花，到头来一副白骨而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伯母抬出尽孝的理由，期望这个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能让他们早点抱上孙子。孩子从小喜欢到庙里听经，加上这么淡然的一句回答，让伯父伯母预料到会有意外。看到伯母伤心，曹志秀的心也软了——伯父伯母待他如亲生儿子，他也不忍心伤害他们，便不再正面反对婚事。
那年夏天，长江洪水暴发，沿岸很多堤坝溃决，农田被淹，粮食颗粒无收。伯父伯母整天唉声叹气，却又不得不四处借钱筹备婚事。
伯父母还是打定主意让他尽快完婚，以免像他们预感的那样会节外生枝。伯父母与亲家定下了大喜的日子：冬月二十。
大婚当前，伯母让他过长江到对面的百里洲去接亲戚来喝喜酒。此时已经满18岁的曹志秀穿着伯母做的新衣服，过了江，却没有当新郎的喜悦。没多久，一座寺庙出现在他的视野：弥陀寺。
登山而上，一位下山挑水的老和尚将他带进寺里。见到妙德方丈，他直接表明自己想出家做和尚的念头，“剃度出家，度人度己”。
几轮问答下来，妙德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苗子，于是问道：你若出家，抛得开骨肉亲情吗？曹志秀说，伯父伯母为他成家债台高筑，世间的情感他已看透，只愿永伴青灯古佛，念经回向给伯父伯母，祝祷二老早得解脱。
妙德和尚一声“善哉善哉”，将其收为徒弟，不过也交待说，虽看破红尘，剃度后先闭关两个月，以作考验。
冬月十九——在结婚的前一天，弥陀寺副寺觉岸长老为其削发，赐法号“昌明”——到今天，这个法号已经陪伴了曹志秀71年。
曹志秀出家的消息传回村里，伯父伯母预料的事情终成现实，哭得肝肠寸断，即将过门的媳妇桂珍亦伤心欲绝。双方家庭商量之后，决定派桂珍和他爹到庙里要人。
寺里的知客师说昌明正在闭关修练、谢绝见客，但见姑娘泪水涟涟，只好请出妙德方丈。桂珍一见方丈就跪下，请求放昌明回去，方丈说出家本是个人意愿，不是他人可以指挥的，请施主体谅。
铁了心的桂珍使出蛮劲，不等到他出来就不回去。“那就等吧，我会让知客师每天按时送饭来。”妙德方丈说完离去。
这一等就是三天，每天吃着寺里送来的斋饭。人未等到，桂珍只得拜谢方丈，含泪离去。
师承一代宗师
在弥陀寺，昌明法师在这里得以屏息诸缘，早晚上殿，参禅念佛，勤苦的修行使他打下良好的佛学基础，随后得到新任方丈妙礼法师传法，法号“道明”。得法后，为广闻博学，昌明法师决定开始徒步朝山访圣。
当阳玉泉寺、远安清溪寺、鹿苑寺，这些地方都留留下昌明的足迹。1939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他云游到湖南衡阳罗汉寺。这里有所法光佛学院，很多僧人都以在此学习为荣，昌明以优异成绩考入。
在法光佛学院，除了学习教理、经律，还要学习《古文观止》等古典文学。昌明分外刻苦，特别是“书法”这一科常常能拿到满分。第二年，他拿到了毕业证书，作为一名合格的法师开始登坛说法，常口若悬河，令学院院长空也大师倍感欣慰。
在佛学院最重要的收获，是碰到他在佛学道路上最重要的一位老师——太虚大师。太虚大师是中国近代佛教革新运动的主要倡导者，倡导建立人间佛教，曾创办武昌佛学院等多所佛学机构，世人尊称为“太虚菩萨”。
太虚大师当时任衡阳西禅寺的名誉方丈，常设讲坛，受空也院长推荐，昌明法师有机会得以聆听。太虚大师酷爱书法，昌明法师经常为他铺纸研墨。有一次，昌明法师向太虚大师求一“佛”字，大师泼墨挥毫，一个“佛”字跃然纸上，沉思片刻后说：佛陀本在人间。
佛陀在人间，那修行的人向往的极乐世界又在哪里呢？昌明法师说他当时并不明白。太虚娓娓道来：佛祖生于人间，说法于人间，佛教教义之本源，就是要求佛教徒“报国土恩”、“报众生恩”……
后来出版的多本传记类作品描述，这次谈话，两人相谈甚欢，对昌明法师启发很大。后来，太虚大师送给昌明法师一套《整理僧伽制度论》，对他寄予厚望，鼓励他勤奋修学，弘扬佛教，正法久住。
现在跟昌明大师聊天，也常能听他讲起太虚大师，对恩师的敬仰和怀念溢于言表。1989年，在香港举行纪念太虚大师诞辰100周年的活动时，昌明大师还不顾70高龄的身体，参会并发表《亲近太虚大师的因缘》，缅怀先师。
僧侣上了抗日战场
1943年，抗日战争进入最关键的年头，昌明法师和法光佛学院的80多名僧人一道，组建僧伽救护队，开赴前线，救护伤员。
昌明法师对当时的经历仍记忆犹新：有个战士被炸断了腿，昌明法师不顾子弹穿梭在耳旁，艰难地将他背到安全处。年轻的士兵醒来时，已经身在简陋的医院，捡回来一条命，但人成了残疾。士兵醒来，不但没有感谢，相反对昌明法师有些埋怨：“我都成了残疾，你不该救我。”昌明法师举出断臂的慧可大师实例，尽管失去了手臂，仍在达摩祖师那里得以安心，悟到了禅宗心法。一番推心置腹，年轻士兵的心被佛法救活。
两年后的8月15日，日本投降。这一天，昌明法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弥陀寺——这个佛门净地此前被日本鬼子当成司令部，殿堂内蛛网结集、墙壁班驳，空无一物，法器、供品被洗劫一空。
昌明法师被任命为弥陀寺监院，协助当时的道法方丈重建弥陀寺。一时间，原寺内众僧从各地回来，为祖庭复兴尽力。各方的善男信女乐意捐款捐物，当地乡绅也在昌明法师等人的请求下慷慨捐款，为佛像重塑金身。
1950年，重回弥陀寺五年后，34岁的昌明法师荣升方丈。新任方丈进行内部整风，清除那些对世俗事流连忘返的僧人，辟地种植、自力更生，当年收获水稻7000多斤。
1953年，弥陀寺的迎来大丰收，但昌明法师并不开心——当年枝江县是个大丰收年，众多农民收获的粮食无处存放。当年7月17号，在一场大暴雨中，时任县长的叶云找到昌明法师：要将弥陀寺征为粮仓。
这意味着僧人们一手重建的弥陀寺，即将变成一个堆粮食的地方，众多僧人无处可呆。昌明法师给出了“同意”的答复，这一石激起千层浪，僧人们提出强烈反对。
“成佛之道，不论处境，重在修心……”昌明法师一段“谈心”之后，独自向观音菩萨圣像跪拜，静默忏悔。不久，全体僧人经过商议，同意迁出。
到归元寺供职火葬场
昌明法师离开弥陀寺，从方丈变成了脚行僧，1954年来到武汉归元寺。
对于昌明法师来归元寺，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在他来的头天晚上，归元寺的弥宝方丈做了个梦，梦见罗汉堂有一罗汉开了金口，说机缘到了，有个能护持五百罗汉的人明天就要到来，特别嘱咐方丈要好好栽培他。
现在对这个段子的真实性无法考证，但根据昌明大师后来转述，有一点是肯定的，弥宝方丈觉得他必定有前途，决定让他经历一番寒彻骨的磨炼，进行“栽培”。
弥宝方丈的第一招，是派昌明法师去庐山制茶。当时，弥宝已经先派一人到庐山种植茶林，期望昌明法师去研制出上等茶叶来。
他来到庐山，找到当时隐居在此的果一法师，他们刚好是老乡。擅长制茶的果一法师说，传说庐山自晋朝就有云雾茶，但对采摘和工艺要求很严，既然昌明有意，就一同研制。当年四月，昌明法师拿着布袋采摘初展的一芽一叶，芽叶长均不超过三厘米，采回后再经择优，摊开凉上四到五个小时。之后经过杀青、揉捻、初干、搓条、再干燥五道工序，才能制成。经过二人不断翻新重做，终于制成上好的庐山云雾茶，“芽壮叶肥，幽香如兰，品一口舌间甘醇。”
昌明法师在庐山住了将近两年，带着匡庐云雾茶和茶籽回到归元寺。弥宝见任务完成，很高兴，接着使出了锻炼昌明法师的第二招：将他安排到火葬场去火化逝者。
归元寺设在汉阳周边的火葬厂对外开放，常有亡人在此火化。昌明法师对生者慈悲喜舍，对待死者也一样。家属送来了遗体，昌明法师将其放进特制的大缸中，缸放在特制的轿子里，再小心翼翼地和其他僧人抬去火化，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为死者念经，祝祷脱离苦海，往生极乐净土。他的慈悲和认真让死者家属很受感动，这些赞赏传到弥宝方丈那里，自然也是欣慰。
1957年5月，弥宝方丈使出第三招：适逢归元寺有到中国佛学院深造的指标，他把这个名额给了昌明法师。
昌明法师两年后毕业，中国佛学院想将其留院任职，弥宝方丈当然舍不得，特别写信将其要回。先是任归元寺素菜馆馆长，四年后出任归元寺监院，主管寺内日常事务。
智护归元寺，上书周总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归元寺弥宝方丈成了“破四旧”的斗争对象，这位年逾七稀的老人很快一病不起，眼看归元寺岌岌可危。
在昌明大师看来，保护归元寺是其90年人生中最重要的经历。当年8月26日，武汉一所中学的红卫兵们进驻归元寺，称要将归元寺改造成为“反封园”。有关史料记载了当时的一段对话：
“谁是你们的领导？”红卫兵问。
“我是本寺民主管理小组组长昌明，贫农出身。”
“你做贫农时叫什么名字？”
“俗名曹志秀。”
“姓了奸臣曹操的姓，还要立志考秀才，不好不好，我们就是要坚决改造封建残余，我们给你取个新名！”
“革命小将说改，那就改吧。”
“要不就叫曹向红，喻意朝向伟大红旗。”
“朝向红旗不转向，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脱胎换骨做新人，感谢红卫兵小将。”昌明法师即兴赋诗一首，引来红卫兵一片欢笑，化解尴尬，也为保全归元寺建立了“关系”。
此后，红卫兵在归元寺看到佛像要砸，看到字画要烧，看到奇珍异宝要抢，昌明法师却一一有效地阻止。他的办法是，一旦要毁某一地方，他就写下“反封园”几个大字贴上去，包括红卫兵们在内谁也不能再接触。
这种顺应的机智做法，使归元寺的诸多重要物品得以保全。
红卫兵两年后撤出归元寺，但却又来了另一帮造反团伙。昌明大师回忆，他们打着各种旗号，仗着有枪有弹横行滋事，在寺里开办工厂，甚至晚上烧篝火，严重威胁寺院木制的古建筑。如此下去，归元寺可能毁于一旦。
当年4月6号，机智的昌明法师，在这种无奈的情况下，想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提笔致信周恩来总理，发出“归元寺危在旦夕”的呼吁，迅速用挂号信寄出。一个星期后，省革委会的一位同志找到昌明法师，说总理已经下达批示：“据归元寺曹昌明来信，归元寺搞得很乱，各级党委应按照保护名胜古迹的政策，加以保护。”
归元寺幸免于难。
文化大革命结束两年，宗教政策得到进一步落实。弥宝方丈此前圆寂，方丈一职一直空缺。论功德和威望，昌明法师出任方丈众望所归。
1979年11月8日，昌明法师荣升归元寺第47世方丈。他即兴赋诗一首：
三中全会后，
上下除氛尘。
重登狮子座，
再现法王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