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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麻将

□ 记者 章恒 刘微 点击数:

  红中赖子杠的出现,将武汉麻将的不确定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赖子改变了整个100多张牌的布局,实际上使每种牌由4张变成了8张。另一方面,赖子可以杠也往往让玩家柳暗花明,将屁胡(平胡)杠出大胡来。这种不确定性,使麻将技术本身不再显得特别重要,降低了玩家参与的门槛,从而迅速扩大武汉麻将的玩家范围。
  华中科大一位研究当代娱乐文化的学者受访认为,这种规则的确立与武汉城市文化性格有着很强的关联,除了有点投机的意味外,它更体现着武汉人的求新与弄奇。
  但正如下月初即将公演的方言喜剧《杠上开花》所言:对麻将不能太恨,也不能太爱。麻将就是一把双刃剑,喜欢它是娱乐,迷恋它是堕落。
 

为什么爱红中赖子杠

  
  2004年春节,刘敏和朋友一起抽着5块钱一包的烟,打着5分的红中赖子杠,“一搓就是三天三夜”,那几天的“魔鬼训练”让他对红中赖子杠产生了感情。
  那一年年底,一个叫“赖子山庄”的本地游戏网站上线,招牌菜就是红中赖子杠,而刘敏是这个游戏网站的投资人。
  刘敏说,自己是个麻将爱好者,打红中赖子杠的人喜欢什么感觉,他最清楚——“要的就是杠开和金顶的那个快感!”,他把自己的感受让技术人员做进游戏里,让大家在网络上身临其境的。
  “赖子山庄”运营的第一个月,红中赖子杠在线玩家还不到100人。但在今年9月接受记者采访时,“赖子山庄”同时最高在线人数已经由当时的100人,增长为超过25000人。刘敏说,“不论你有钱没钱,你能同时找到两万多个志同道合的战友,你甚至不需要1张桌子4个椅子,不用为拉不到三个‘铁角’担心。”
  不光是赖子山庄,在QQ游戏的麻将频道,红中赖子杠亦受到追捧,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3万人,以武汉麻将为基础建立的QQ家族数以百计。11月7日晚9时,记者在QQ游戏频道看到,武汉麻将专区的在线人数为20871人,在地方麻将中仅次于老牌的四川麻将。
  在刘敏看来,网络游戏降低玩家的参与门槛,为武汉麻将规则的推广作出了“巨大贡献”,但这只是他从经营角度作出的一种感叹。红中赖子杠规则的确立,本身就是武汉麻将得以迅速推广的原因,它影响着网上麻将人群的扩大。
  红中赖子杠为什么这么受欢迎?余笑予的答案是:“活啊!武汉麻将打得最活了!”
  72岁的余笑予是本土知名导演,圈内爱打麻将人士,两个经典段子曾被演员田克兢收进独角戏《打麻将》中。他对武汉麻将“活”的更进一步解释是:小胡能成大胡,就像把白水变成鸡汤。只要有几个红中,便能局面大开;没出来的牌,每张都有可能扭转形势。
  小品《招聘》里的“老板娘”、武汉电视台都市茶座栏目主创人员尹北琛,有时会跟随剧团“南征北战”,每到一地如果时间允许,也都会试试当地麻将的“口味”。“经过无数奇怪打法后,我还是喜欢武汉麻将,哪里的麻将都没武汉麻将过瘾。”尹北琛说,“因为我喜欢变幻无穷的东西。”
  刘敏的赖子游戏中心也有其他城市麻将的专区,对比之下他觉得红中赖子杠有三大特征:一、中国麻将之王:变化性超强,玩法刺激,条条大路通大胡;二、平衡性好:没有绝对的强势牌,起手牌不占决定性;三、强调人的决策能力:心理素质非常重要。
  从技术性更强的角度考虑,有着20年麻将经历的武汉一家企业高管胡志高(应要求,作化名处理)分析说,武汉麻将最大的特点在于不确定性的增强——因为有了赖子,它改变了整个100多张牌的布局,仔细来考量,武汉麻将中的赖子使每一种牌由4张都变成了8张,这种布局的变化,使牌局出现无限多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往往带来意外惊喜。
  胡志高也打过外地一些地方的麻将,“多数比较死板,如同早期的湖北麻将一样。”有的地方麻将也有赖子,但武汉麻将却将赖子的功能发挥得淋离尽致——可以用它来开杠,而且是一杠就是按双倍算,这无疑更增强了不确定性。在一场牌中,错过了一次机会,很快又有新的机会产生,武汉麻将的这种规则,也比较符合现代人的心态:求新、求变。
  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对技术的要求更加降低,对火气的要求更高。胡志高说,如果说在红中赖子杠时代以前,技术和火气是四六开的话,现在已经接近二八开了。从麻将本身而言,对技术门槛要求的降低,是现在很多人爱玩红中赖子杠的重要原因——头天学,第二天就可跟人上场了。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的影响亦不可忽视,正如刘敏所言,网上参与者的扩大也影响着现实玩家的增多。大四学生周琪,第一次接触武汉麻将就是在网络上,一年下来她的QQ麻将积分已经超过10万分。就在最近,她开始在现实中出击,跟朋友们线下一战,“战绩不错,基本上吃喝玩都是他们买了单”。
 
麻将折射的现实生活
 
  田克兢说自己这两年工作忙,没时间打麻将,他坦言打麻将给他带来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了平时生活中很难了解的朋友。“牌桌上才能真的看清一个人。”田克兢说,有些人平时不言不语,上了桌子蛮“尖”,“裹筋”,有些争执说说也就算了,非要较劲到底,只是几块钱的事,弄得非常不愉快,这样的人就很没意思。
  在真正享受麻将的人看来,麻将是四个人的游戏,盯住下家,看住上家,四个人在桌上互相制约。一位麻坛高手受访时说,这个游戏体现的是每个人之间的公平竞争,这种感觉是其他的娱乐方式很难找到的。所以,真正的高手并不喜欢跟水平不相当的人一起玩,有一个人水平差就会打乱这种平衡,少了这种制约,破坏了氛围,娱乐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多年的麻将经验,让胡志高越来越觉得“牌品如人品”这个判断的正确性。在他看来,一场麻将下来,刚好可以检验这一个人的为人——因为这是一种竞争,而且是涉及利益的竞争,在竞争中个人固有的东西就会在牌桌上展现出来。一旦进入状态,个人的为人处事方式就会很自然的流露出来,这个时候个人的状态也最为真实。
  “所以能够长期在一起打麻将的人,往往能够成为现实中合作的伙伴。”胡志高说,而第一次打麻将的时候,则可以充分观察这个人能不能真正做朋友。就他的观察看来,牌桌上发生的很多事情,往往能相对准确地折射着现实生活。
  比如,有些人在打麻将的时候,经常怪别人出错牌,这种人在现实的工作、生活中,在出现一些问题之后,遇事不找主观原因,往往也是喜欢怪罪别人。
  有时在牌桌上,某一个人在整大胡且杠了很多杠,而其他三家都是屁胡或尚未开口,这时候未开口的人应当尽可能开口或拿红中“干滋”一下,提高底数让屁胡者尽快胡牌,以免自己背上大胡。在牌桌上就要学会这种放弃与牺牲,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没有能力作出这种判断,要么是在现实中是个比较固执的人,不够灵活,或者说不顾“大局”,往往只在狭小的视野范围内,看中个人一时的利益,时常因小失大。
  打麻将应该把握好一个度,根据自己的承受能力去打,“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如果不顾自己的条件,跟别人打大麻将,输多赢少。这同样与现实生活一样,当你根本不具备某一能力的时候,却非要去完成某一任务,往往成功比失败的机会少。
  长期的麻坛经历下来,胡志高觉得每个人都是在赢心理。他举出最简单的例子,很多人习惯在长时间不胡牌后“摸风”,难道“摸风”之后自己的牌真的会好些吗,其实并不尽然,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心理暗示,有了一些重新再来的信心。就如同生活中做事不顺的时候,转化一下思路,找点事变化一下生活节奏。这种改变,往往给生活带来转机。

武汉麻将的城市性格
 
  胡适爱打麻将,他这样描述摸着麻将张子的感觉:“指头的质感,半猜半中的那种快感,超过了所有的扑克牌。”中国近代文人流行的生活方式,就是写字、看书和打牌,梁启超是一边摸麻将,一边写文章,徐志摩、郁达夫也是个中高手。
  都说麻将是一种文化,到底有没有文化?不同层面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华中科大中文系研究当代娱乐文化的李姓教授说,现代娱乐文化的模式,与好来坞的大片的制作方式相同,都有固定的模式,然后追随时代的发展,在模式上增加新的元素。武汉麻将也是如此,其实清代以后,麻将就成熟了,我们现在所做的只是推动它的前进。
  武汉麻将近20年来的演变中,规则大的变动产生了六七次,每一次都或多或少地吸收了外地麻将的个性特征。武汉麻将红中赖子杠规则的确立,与城市的文化性格也有关系。李教授说,武汉人善于创新,相对于别的城市而言更追求某种刺激性和反常性。近代,武汉有辛亥革命作为反常性的代表,古代,武汉文化也有“不服周”的典故——这些都体现了武汉人的求新与弄奇。
  麻坛高手胡志高觉得,这种新的规则,也重新清理了牌局上的秩序,过去打麻将可以死盯,可以不进攻,死守不放冲以免丢分,但新的规则逼迫你必须进攻,而且要快速进攻,拼速度、拼机会——正如现代社会快节奏之下的经营之道:快鱼吃慢鱼。
  打过广东麻将的李教授说,广东麻将以自我为本位,一家放冲一家胡,你做错了你就承担,你收获了你得利,不承担连带责任。而武汉麻将就不同,武汉麻将中有很强的成本意识:赢三家,输一家。以小博大,这和经济学投入产出的思想并不太一致,而是具有很强的投机心理。
  李教授觉得,武汉麻将的演变也体现了武汉作为省会城市,在文化上一种对潮流的引领。荆门、宜昌等武汉周边地区的麻将打法全是跟着武汉走的,武汉人大多都有周边的亲戚,荆门来的人一打牌,说“哟嗬,你们这里又出了新的打法?”马上就会跟着学,然后回去教会周围人形成的新规则。这也是一种压力——大都市人自豪的心理,迫使武汉人不断创新,不断领先。
  更多人审视“麻将文化”,还是体现在人上面。李教授也说,麻将也是人与人关系的反映。外表温文尔雅,其实腹内藏刀。在和风细雨中,凸现刀光剑影——卡张子、破坏、封路,这是一种东方的人际关系。
  年逾70的余笑予说,全国各地都喜欢打麻将,还创造了那么多种打法。为什么?因为麻将跟人生有太多相通的地方。麻将有屁胡、大胡之分,人生也一样。有的人,一辈子做这个、做那个,也有“胡”的时候,不过多半是“屁胡”,也没有多大的意思。排戏也是,有的一年搞十几个,都是“屁胡”。我是要么不搞,要搞就要搞“大胡”的。
 
恨麻将不需要理由
 
  尽管尹北琛在受访时说到了很多麻将的乐趣,但她特别强调麻将爱好者放正心态。她的一个好朋友,白天一上班就嚷嚷着,要领导把一天的工作全安排在上午,因为她“下午都约好了”。到现在,一个高知女性,主任级教师,婚离了,孩子不管了,工作也不想做了,“都是因为太沉迷麻将”。
  这一类的例子举不胜举,只是轻重不同而已。即将演出的喜剧《杠上开花》中,很多素材体现着打麻将引发的问题,而这些又全都来源于生活。
  对于长期打麻将给生理上带来的影响,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神经科黄朝云教授有着很深的感触。他所接触到因打麻将而引起心血管疾病的患者,从40岁到80岁,各年龄层都有。有人打着打着麻将,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桌子底下;还有的,一紧张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甚至昏迷。他清楚地记得,曾经有一个40多岁的病人,虽然患有癫痫病,但平时几乎不发作,和常人无异。但却因为在麻将桌上突然的兴奋和紧张,导致癫痫发作,被直接送到医院好几次。
  在他看来,麻将桌上情绪的变化易引起生理上的反应。比如,长期紧张、兴奋,有可能患上高血压,进而造成突发性脑血管病变。如果长期“手气”不佳,还极容易导致人的情绪烦躁和焦虑,影响家庭和个人生活质量。
  除了对个人的影响,麻将的盛行更会影响到社会。几个月前,湖北省及武汉市纪委分别下达干部“禁赌令”,禁止党员干部参与麻将等带彩赌博。武汉市宣布“五项禁令”,前两条都是针对党员干部中的 “麻将爱好者”:不准与亲属之外的人员进行“带彩”打麻将、玩扑克等娱乐活动;不得在工作时间、公共场所与亲属进行“带彩”麻将、玩扑克等各类娱乐活动。
  武汉市纪委党风室副主任张声义受访时说,首先,打麻将影响工作,说是消遣,但经常一打就是半夜,第二天如何能集中精力工作呢?其次,影响党政机关的形象,让老百姓产生不信任感;此外,党政干部打麻将,极容易影响他人,影响社会风气。
  实施禁赌近三个月来,武汉市纪委会同市公安局,抓到了一些逆风而上的典型并进行了通报:
  蔡甸区区委常委刘某,近年来经常利用晚上和节假日,在饭店、会所等处与私营企业主和管理服务对象打麻将,从“带彩”娱乐开始,逐渐演变成赌博,在赌博中赢得30余万元。目前,此人因严重经济问题,已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硚口区检察院检查委员会委员袁某和建设局党委书记王某,2005年10月至2006年2月间,多次与某公司经理张某、个体户连某等人赌博打麻将,并在今年2月引发一起刑事案件。袁某、王某二人均因赌博,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将被免去职务。
  蔡甸区五公中学校长刘某,2000年到2005年间,共贪污、挪用公款9万元,借款20万元,大部分用于赌博和买彩票,其中赌博输了19万。刘某因涉嫌经济犯罪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
  张声义副主任说,根据目前的反应,党政领导干部中,已经很少发现再有打麻将和赌博现象,整个机关风气有了很大改观,“有些人原来还小打了娱乐一下,现在都害怕了、不敢了。”
    一位在武汉政法部门工作的处级干部,受访时拿出上级下发的“禁赌卡”说,以前总有朋友来约打牌,碍于情面不好推脱,现在这张小卡片刚好成了“档箭牌”。另一位某政府机关的王姓干部也说,自从禁麻以后,看书和研究工作的时间多了,陪家人的时间也多了,家庭关系更加和睦了。
  另外,经过集中整治,武汉市内大小棋牌室生意明显变差。汉口一家营业面积300平米的的咖啡馆,曾经以麻将包房吸引客人,如今迅速转向做起了餐馆,生意也逐渐恢复正常。
  多名社会学家受访时认为,禁止党员干部带彩麻将参与赌博很有必要,有利于树立良好的社会风气,也有利于促进干部的廉洁。另一方面,也可使麻将回归到本身的娱乐价值上来——少一些赌气,多一些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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