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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情事”记录者

□ 记者 罗欣 高婷婷 孔蕾 李墨 摄影/佟建国 点击数:

  每天晚上10点,只要没什么重要事情,公务员李明都会准时守在收音机旁,听简然的《今夜不寂寞》。
  像李明一样,许多人都深深地迷上了情感倾诉类栏目。曾有一段时间,《楚天金报》每周四的“情感周刊”,一过了当天中午就买不到了。该报组织的“情感课堂”,在大学里堂堂爆满。
  情感倾诉类栏目,由普通百姓倾诉自己生活中的情感遭遇,记者聆听、记录而成。最早出现在电台晚间节目中,像几年前广为人知的湖南电台节目《夜渡心河》、《心灵之约》等,武汉最早出现的是湖北电台于1993年创办的《今夜不寂寞》,武汉文艺台(现更名为武汉音乐台)后开办了《今晚我和你》。
  1997年,《北京青年报》记者安顿主持的“口述实录”首开报纸先河,短短几年,情感专栏迅速风靡了大江南北的都市类报纸。如同你现在看到的情况,《楚天都市报》、《楚天金报》、《武汉晚报》、《武汉晨报》都推出了版名不同但定位相近的“倾诉”类版面。
  情感话题本是属于私人领域的话题,当它展示在媒介上,吸引了众多读者的目光,也引来了源源不断的倾诉者。有趣的是,在国内各大城市中,武汉报纸中情感倾诉栏目的繁荣,远远要超过外地。
  这个“情人节”,我们把目光投向这一独特景像的背后——那些记录武汉人情感故事的记者、主持人们,我们记录他们与武汉人沟通情感时的故事,我们通过他们的“第三只眼”,来透视武汉人当下的感情生活。
  我们也知道,他们所接触的爱情,大多是疼痛的、病态的、遭遇伤害的,但这,正好从一个局部折射了武汉人的爱情现实。

谁在诉说他们的感情?
 
  几乎每个被采访到的情感栏目记者、主持人,都毫不担心“有没有人说”这个问题。
  《楚天金报》开辟情感讲述栏目是在2001年,在这个栏目做记者的周新回忆说,“当时我们有一个热线记录本,由热线人员先记清楚打电话进来的倾诉者的姓名、联系方式,每天至少有三十多个。我自己的呼机号也留在了报纸上,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接到100多条留言。”
  《楚天都市报》记者张庆也说,该报“讲述”专栏一出,当天就收到很多市民的反馈。“我的呼机最多只能保留二十来条留言,结果每天只能不停地删,不然一会就挤爆了。”
  因为这种火爆,金报还在2002年元旦的时候增加了一个倾诉版,叫“非常男女”。“因为报名的人太多了,我们只能有选择性地挑,尽量选故事多一点的人,或者他们的故事能够对读者有所启发。”
  对采访过的倾诉者,《武汉晨报》记者樊南方大致归了个类:“女人、生意人、家庭主妇、高级知识分子来倾诉的比较多。这当中,知识分子是情感高危人群,他们十分要面子,往往家庭破裂了离了婚,也依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以维持尊严。”
  周新根据他的接触来看,愿意来倾诉的人,大部分都是在那个时刻处于几乎崩溃的状态。他们并不一定是不幸,但很痛苦。20%的为学生群体,白领也大致占到20%,生意人也比较多,因为他们不是很忙,能经常看报。年龄层在30岁左右的占到50%,40岁左右的虽然没那么多,但是他们的困惑更具有代表性,他们都是婚姻多年,孩子大了,两口子寂寞了,没有共同语言。
 
他们为什么要说?
 
  历来被视为极其私密的情感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曝光率极高的媒体、电台一吐为快?
  樊南方更愿意将原因归结于“安全”,媒体记者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陌生人,相比较而言,告诉身边的人更有可能存在隐私泄露问题,告诉媒体反而更隐秘。“只有心里憋屈又没地方倾诉的人才会来找我。因为他们会害怕,如果跟身边的人说,会到处传播。报纸这么有传播性,为什么她(他)反而还相信记者?除了我们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以外,还有一点很重要:跟陌生人说话,往往最安全。而且传播也是匿名的。”
  有一回,一个女人从她老公的电脑文档上,无意牵出了一个惊天秘密——这个女人是医院的年轻护士,男人离过婚。因为男人性格、职业都不错,收入也高,她就嫁了。婚后的生活一直风调雨顺,男人朝九晚五,从不寻花问柳。直到那一天,她在老公电脑文档中发现了60多张女人的裸照。每一个,都是曾经跟他发生过性关系的女人,其中甚至包括这位妻子以及前妻。“妻子的震惊可想而知,但她能对谁说呢?当她把光盘拿到我的办公室时,我看后沉默良久都说不出来。”
  樊南方的观点刚好也与一些社会学学者的研究相吻合:当隐私或情感封闭到一定程度时,人就会有一种宣泄的欲望。如果这种欲望受到压制,便会积郁于心,成为一种心灵的郁结,于是他们需要倾诉,需要宣泄。
  武汉音乐台《今晚我和你》的主持人亚新,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需要引导的人实在太多。而在现阶段,大家对心理医生还不是很亲近,而媒体的公信力,往往使之成为人们情感求助的主要对象。”
  一位突遭未婚夫反悔而面临窘境的女子打电话给亚新,已是泣不成声,“我不想再活下去,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亚新反问:“不相信任何人,为什么还打电话给我?”经过主持人的分析,女孩对两人交往中假装看不见的蛛丝马迹进行回顾,并对自身反省,最后她长吁一口气:“原来事情没我想象的那么痛苦,谢谢你。”
 
情感栏目风行的背后
 
 每天晚上10点,只要没事情,公务员李明都会守在收音机旁,听简然的《今夜不寂寞》。“当我还在乡下时,就迷上了这个节目。那时很贫穷,听节目成了我唯一的心灵慰籍。后来我入伍了,再后来成了一名公务员,我发现自己后来走的很多路,都和节目中有人倾诉的事情相似。能一步步走过来,这个节目一直鼓励着我,是我不可缺少的力量。”
  《今夜不寂寞》开播不久后,举行了一场听众见面会,当时只准备了200人的会场,结果来了4000人。这是节目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有研究者认为,情感倾诉类栏目之所以火爆,因为它们“点中了人的心灵穴道”。听众把节目当成自己心灵的一面镜子,在别人的事情里重新认识了自己。另一方面,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心的秘密和渴望,在听节目时也在疏导自己的感觉。有时心里不开心,朦朦胧胧,通过听别人的倾诉,就会发现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周新说,金报的“百味人生”栏目及情感金刊在高校很受欢迎,是因为学生把它当成了情感营养餐。“我们所受的正统教育中,没有人告诉我们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该怎样做。他们能够在别人的倾诉、记者手记中,明白一些道理。”所以,从2004年4月份开始,栏目组还走进高校,举办情感课堂,很受学生的追捧。
  张庆也经常收到读者的短信留言或电话,他们关注的内容大致多是以下几种:第一种是谈看倾诉的感受,表达愤怒或同情;第二种是想帮助文章中的弱者,替他找工作等;第三种是想认识未婚或离异的主人公,想要联系方式结交,甚至直接表示想娶想嫁;第四种是表达对记者的喜爱,和记者分享阅读时的眼泪和感动;第五种是批评记者的立场观点。
  总之,看这类故事,读者可以从别人的身上得到共鸣,而诉说的形式也满足了不少人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

 
重复与故事的真实性
 
  1月26日,周新遭遇了很难过的一天。
  清晨六点多钟,一位老读者朋友给他打电话,说他当天见报的倾诉稿件《城外“风景”把我带到情感的岔路口》和楚天都市报记者毕云写的“故事一样”。
  “不会吧?这么巧?难道……1月12日接待董丹怡(化名)的情景重现眼前:看似平静的表情,在我发问时流露出的挣扎,怕触及伦理道德话题时的胆怯和小心翼翼,说及自己婚外情时内疚又理所当然的矛盾,叙述到末尾时终于忍不住的痛哭……她的情绪那样真实,叙述理性与感情交集,以我五年的接待经验,我可以肯定她不属于来讲一个假故事的读者!难道她同时约了其他报社的记者?我拨通了董丹怡的电话,她证实了我的疑问。在向我倾诉以后,犹豫了四天,她始终做不到按我的建议放下那段不该有的感情,萌生了再找一名女记者谈谈的想法。没想到两家报纸会把她的故事安排在同一天见报。”
  周新说,其实,像这样的尴尬事,他已经是第二次遇到了。2006年8月11日,有名58岁的读者上午找我谈他的人生经历,下午又找了另一家媒体的记者。可想而知,见报那天他的手机有多烫手。从那以后,他就很注意在接待倾诉人时,“不经意”地带上一句:“你还约见了别的记者吗?”孰料,还是出现了这类事。
  这样的尴尬还在其次,更多的时候,因为倾诉者都是匿名,读者还会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1月26日的事情,很多读者就说是编的,但是你们想想,我怎么可能和都市报编得一模一样?再说了,编一次可以应付,长期编有那么多素材吗?”
  对于这个问题,樊南方也耿直地拍着胸脯:“我不敢说这种事情没有,但至少我绝对没有编造。要知道,生活的创造力,要远远高于人类的想象能力。”
  张庆也说得很真诚。“讲述的故事肯定以讲述者的真实表述为主,但出于对读者的考虑,我们会做一些善意的淡化处理。很多事实太残酷,社会影响不好。还有当时讲述时,讲述者用很过激的言语,我们会删除。”
  生活的原生态是最戏剧性的,根本不用夸张。特别曲折的故事我还不太愿意写,容易沉溺于情节而忽略情感,我更愿意选择一些朴实动人的真实感情故事,在我们身边就能发生的。让人记得住的好电视剧,往往不是最能抖包袱的,而都是最感动人心的。
  我的文字会有我自己的判断,因为听得多了。很多人信誓旦旦的‘痴情’,在我的数据库里比较,很冷静地知道他属于哪个级别的,写的时候会有分寸;而有些人不善于表达,但那份情感的难得是深撼我心的,我会浓墨重彩地描述。”
 
记者们的个人状态
 
  相信很多人对“尚能之死”和“罗刚事件”仍有深刻的印象。
  1997年8月19日傍晚,被誉为“长沙第一嘴”的湖南经济广播电台《夜渡心河》节目主持人尚能,以特有的方式为自己短暂的人生划上了句号。这是我国继上海、北京之后全国发生的第三起谈心节目主持人自杀事件。
  2003年2月,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心灵之约》栏目的著名主持人罗刚,因为在节目中的“三分钟无奈和失语”,被迫离职。
  类似事件的发生,让人们更多地关注起情感记者(主持人)的生活状态。很多人担心,常年承受人们痛苦的倾诉,他们会不会也变得悲观,情绪容易出问题。
  张庆说,“还好,我天生与陌生人有一种距离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卷入其中,是很好的倾听者。我每次采访回来,稿子写完就完了,这一段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不会反复与人讨论情节或引起较大情绪波动。我属于挺叛逆、不拘一格的人,思维比较冷静,不属于热乎劲儿的‘知心大姐’类型。”
  每天工作的时候,生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当那么多痛苦悲观的爱情密集地呈现在眼前,樊南方也会一连难过很多天。“但是,医生每天都要面对大批罹患癌症的病人,他是不是也要成天怀疑自己有病呢,还是该深深庆幸,自己至今很健康。”
  周新则说,有受到影响,但却是正面的。“听多了,人会变得很宽容。发现世俗中很多平时很困扰的事情,其实都不必太在意。我也经常和老婆说起这些。”
  从2006年元月1日到现在,简然从来都没歇过,每天要上节目,即使出差也三次和台里连线。
  “你不累吗?”
  “确实很辛苦,而且每天晚上都不能跟家人一起晚餐,凌晨两、三点回去。但因为是喜欢的,肯定会放弃很多东西,也不觉得是一种累。这么多年了,跟听众建立了感情。经常某一天就冷不丁地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和我们节目一起成长的。听到这些,你就觉得很满足,好像跟他们一起走过了很长的岁月。还有很多热心的司机朋友,晚上就在台门口守着,等我们下班,送我们回家。
  我也有困惑,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多长时间,人难免有个三病两痛的。有时候,发高烧上节目,我也不避讳,跟听众说自己病了,别说太刺激我的事情啊,听众也很体谅我。有时候挺伤感的,因为终归有一天会跟大家说再见,那时,我肯定会有很严重的失衡感,毕竟放在工作上的时间,比放在私人生活上时间更长。但那一天,我的忠实听众也老了,我想,他们该拄着拐杖来跟我送别了。”
     周新说,他和差不多1/10的倾诉者成了朋友,经常会对他们做一些回访,了解他们的情况,“我希望每个来倾诉的人,即使他来的时候很痛苦,但希望和他聊完后的那一刻,他脸上有笑容,希望自己能够给他们带去健康积极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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