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天地”是上海最时尚的地标,它以“修旧如旧”的“石库门”闻名。然而实际上,那里的“石库门”已经如同澳门的“大三巴牌坊”一样,五脏六腑早就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虚假的外壳,供人们去凭吊、缅怀。
“石库门”是上个世纪20年代民居建筑风格的一种,虽然脱胎于江南民居,但并非上海的专利,武汉同样也有。只不过,武汉人习惯把它叫做“里份”:一个里弄,人人有份——透露着一种淳朴的团结共有精神。
与上海“新天地”不同的是,武汉的“石库门”多数保持着它最本质的面貌:不时尚,但是真实,因为在这里流转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上海村:这儿比上海好多了
上海村因为上海银行而得名。步行街上海村弄口的工商银行,解放前是上海银行的武汉分行,紧挨着银行的上海村,在当时是银行职员的宿舍。
1952年1月6日,王世桢作为一个“练习生”从上海银行总行调到武汉分行。“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愿意再回去了”,今年92岁的王老说。
王老是安徽人,在上海长大,从19岁开始,他就住在上海村,如今的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武汉人了,只不过在讲普通话的时候,还带着些许下江人的尾音。
他说,武汉的“石库门”一般都比上海的宽敞,1982年回上海老家的时候,发现那里跟走的时候变化不大,还是那么乱,那么窄。同是“团结户”,上海的里弄平均一个人才住5、6个平方,而在武汉他一家三口住大几十平方的屋子,而且单位就在弄口,多舒服!
王老言语间带着些得意。其实当时住在上海村的人大多是像王老这样的银行职员,在那个时候也都算得上是“白领”,而且近一半的人是从上海过来的,不免带着一些“洋派头”:出门三两步都要叫黄包车、吃西餐、跳社交舞……王老今年都92了,现在还经常出去跳“探戈”,家人拦都拦不住,他经常趁着家人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去跳,前几年还办过舞蹈班,他说他的舞,是在上海的时候跟英国人学的。
解放后,因为公私合营,上海银行就没有了,变成了人民银行。王老由上海银行武汉分行的经理变成了人民银行的一名职员。“工资一下子降了很多,原来铺张惯了的,感觉钱都不够用,只好把积蓄往里面贴。 一下子没有了优越感,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过老实日子。也正是如此,我一辈子都没有失过业”。
那个历史变动、泥沙俱下的年代,没落的八旗子弟行动言语中依然带着不可一世;上海 的“老克腊”比比皆是,不甘心,不接受由风头浪尖摔落下去的现实,但是在武汉,落魄的日子让人哭过后抹把泪,接着学会了生活,也许真的是武汉这个城市够实在。
王老说,虽然现在上海的发展不可同日而语,“2002年回去过一次,发现原来的里弄住户现在都搬到浦东去了”,但是在上海村住了50多年,辉煌以及低落的日子都留在了这里,已经离不开了。
宁波里: 娘姨、泡饭已成回忆
宁波里一头接着步行街,一头接着保成路,是一个比较大的里弄。它在当时是“四明银行”的宿舍,四明银行是宁波人开的,所以起名“宁波里”。
跟上海村一样,当时住在这里的也都是银行职员,生活体面,说话斯文。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生长在宁波里的人回忆他小时候的生活。他说,那时候的宁波里宽阔幽静,因为住的都是地道的宁波人,不少家里请有娘姨(相当于现在的保姆),为他们烧饭洗衣。
他回忆起在宁波里“过早”:封炉子、烧煤、做泡饭、吃泡饭、各式各样的酱菜……
这一切都透露着江南人的细心和琐碎,以一种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姿态在这里存在着、生活着。
还有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绅士淑女、里弄周围早已退下“神坛”的高级商场、饭店,在当时不停地撩拨着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
他回忆道,在巷子对面就是冠生园——有名的广东餐馆,卖广式点心,什么叉烧肉、鸡粥、鸡汁大包,干点有琪马酥、鸡仔饼,价格都奇贵。餐馆旁边是国际理发厅,漂亮的玻璃大门,霓虹灯把店名照得一闪一闪,门边大大的转灯不停地旋转,显示出店子的气派,进进出出的都衣冠楚楚,光光亮亮。再过去是中心百货商店、璇宫饭店、海陆饭店……
巷子的左边是扬子饭店。也是当时颇为高级的饭店,小时候没进去过,不知道怎么个高级法。三年自然灾害时物质紧张,有一段时间搞货币回笼,卖高价食品,开放了几家餐馆卖高级餐,这扬子饭店的餐厅就是一家。每天吃饭的人站队排长龙,从楼上站到楼下,排到宁波里内,穿过巷头到巷尾,还要转弯到保成路。卖的东西那叫“高级”:一根油条3毛、一个欢喜砣5毛、一盘菜1块5……现在看来这个价格很便宜,可别忘了那是在50年前——这个价格是当时平价的10倍还转弯。
有一次里面传出噼哩啪啦的声音,大家好奇,上去一看,一些食客正用板凳在桌上敲打什么:原来上了一盘毛蚶,许多人不识吃,剥不开,又不甘心浪费,手头又没有合适的工具,于是抄起板凳就砸,你砸我也砸,此起彼落,服务员拦也拦不住,第二天贴出通告:设备损坏,停业一星期……
现在的宁波里只剩下小部分还有居民在住着。不过,我想,这些人里面就算有以前宁波人的后代,也不会像他们的长辈那样生活了。就像这“宁波里·女人大世界”一样,他们的“内核”也早已经被武汉同化,泡饭、娘姨已经成了回忆。